雾中枝

金星魔羯食用指南 29天前
从伦敦回来以后,我病了一场。 不严重,就是发烧,烧了三天。张妈说我是在伦敦淋了雨,我心里知道不是——是某种东西烧完了,剩下的灰烬在往外冒。 病好以后,我做了一件事。 我把所有跟韩雾有关的东西,收进一个箱子里。 那副黑手套,那套只剩五张的唱片,那本扉页上写着“练琴别偷懒”的谱子,那枚银色的音符胸针,那盒松香,那把弓。 还有那把黑伞。 我把箱子封好,塞进床底下。 然后我开始了另一种生活。 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,六点到琴房,练到八点。 上午上课,下午练琴,晚上听录音、写作业、读谱。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了,填得连一分钟的空都没有。 我不接电话。 韩雾打过两次,是打到韩家座机上的。张妈跟他说我在练琴,他说好,就挂了。 第三次,他打了我的手机。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号码,看了十秒钟,按掉了。 他发了一条短信:“你还好吗?” 我没回。 半小时后,他又发了一条:“我在苏州,明天走。” 我还是没回。 那天晚上,我练琴练到凌晨一点。 回到房间,我看见手机上有一条新的短信,是凌晨十二点四十发来的: “我在你楼下站了两个小时,灯一直亮着。” 我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的一角。 楼下的路灯下什么都没有。 车不在,人不在。 只有路灯把空荡荡的巷子照得很亮。 我关了灯,坐在黑暗里,坐到天亮。 大三那年,我拿到了一个国家级的比赛金奖。 颁奖那天,我在台上,举着奖杯,看着台下。人很多,闪光灯很多,掌声很多。 我忽然很想哭。 我想,如果父亲在,他会说什么? 我想,如果韩雾在呢? 我不知道。 我不敢想。 大四那年,我考上了北京那所音乐学院的硕士研究生。 那是全国最好的地方。老师说,考上的都是万里挑一。 我去办手续那天,韩奶奶在后进的院子里叫我。 “进来。” 我走进去。 她坐在藤椅上,老了很多。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那支白玉簪子还是别在鬓角上。唱机在转,还是《牡丹亭》。 “你考上了。”她说。 “是。” “什么时候走?” “九月。” 她点了点头。 “我给你准备了一样东西。”她说。 她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过一个信封,递给我。 我打开。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,还有一张纸条。 “卡里有三十万。”她说,“是你爸妈的抚恤金和保险,我帮你存了几年,连本带利。你爸那个房子,我让人看着,租金也在这个卡里。” 我握着那张卡,手在抖。 “奶奶……” “别哭。”她说,“我还没死呢。” 我忍住眼泪。 “你在我们家住了六年。”她说,“六年,我没亏待过你,也没对你好过。你恨不恨我?” 我说:“不恨。” “你恨。”她说,“那天晚上的事,你恨我。” 我没说话。 她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 “我不后悔。”她说。 “什么?” “我不后悔拆散你们。”她说,“许枝,你是个聪明孩子,你早晚有一天会明白,我做的这件事,不是在害你。” 我说:“我不明白。” “你会明白的。” 她从藤椅上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。 “那年你生病,烧到四十度。”她说,“他半夜从伦敦飞回来,跪在我床前,跟我谈了一个小时。”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 “他跟我说,他这辈子只想要你一个人。”韩奶奶说,“他说他不读书了,不去欧洲了,不接班了,什么都不要了,只要你。” 我站在那儿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 “我跟他说,你拿什么要?”她说,“你住的是韩家的房子,花的是韩家的钱,你身上穿的、嘴里吃的,没有一样是你自己的。你连自己的耳朵都治不好,你凭什么说你要她?” “奶奶……” “我还跟他说了另一句话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我。 她的眼睛很浑浊,但很亮。 “我说,你别忘了,是你害死了她爸妈。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唱针在黑胶上转动的沙沙声。 我站在那儿,手脚冰凉。 “您……您说什么?” 韩奶奶看着我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 “你知道了。”她说。 不是问句。 “您早就知道。”我说。 “我一开始就知道。”她说,“那份认定书,是我让人复印了,塞进你爸那些谱纸里的。” 我后退了一步。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不是从他嘴里知道。从他嘴里说出来,你就会原谅他。你要是自己发现的,你才知道这件事有多重。” 我的眼泪涌了出来。 “您……”我说,“您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 韩奶奶走回藤椅边,坐下。 “因为我不能让他娶你。”她说。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他会毁了你。” 她说得很平静。 “他这辈子,会背着这件事过一辈子。”她说,“他每天睡着的时候,是你爸妈的脸;他醒来的时候,还是你爸妈的脸。你要是跟了他,你就得跟他一起背着。他背得动,你背不动。” 我站在那儿,眼泪流了满脸。 “那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我问,“您为什么要等到现在?” 韩奶奶闭上眼睛。 “因为我一直在等。”她说,“等你们自己断。” 我站在院子里,站了很久。 临走的时候,她叫住我。 “许枝。” “嗯。” “你拉得很好。”她说,“比他拉得好。” 我说:“奶奶。” “嗯?” “我不恨您。” 她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淡,像水面被风推了一下。 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北京冷,多穿点。” 我走的那天,她没有送我。 我站在巷子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宅。 石榴树的叶子黄了。 九月的北京,天很高,风很干。 我住进了一间六平米的宿舍,跟三个女孩挤在一起。学校的琴房要排队,我每天五点去排第一个。 北京的冬天很冷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 我每天走二十分钟去琴房,手冻僵了,就在热水里泡一泡。 第一年,我拿到了全额奖学金。 第二年,我进了学校的室内乐团,跟着乐团去了德国、奥地利、捷克。 第三年,我在国家大剧院拉了独奏。 拉的是巴赫的《第六组曲》。 谢幕的时候,台下掌声很响。 我站在台上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苏州那个小院里,一个老太太闭着眼睛说:“再来一遍。” 散场以后,我在后台卸妆。 手机响了。 是一个陌生号码。 我接了。 “许枝。” 我手里的化妆棉掉在了桌上。 那个声音我听了那么多次,我以为我早就忘了。 但我一听就听出来了。 我没说话。 “你在北京。”他说。 我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 “我听说了。” “你听谁说的?” “张妈。” 我没说话。 “今天的演出,”他说,“我在场。” 我猛地抬起头。 “什么?” “我在第七排。”他说,“第八个座位。” 我说:“我没看见你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我的手在抖。 “韩雾。”我说。 “嗯。” “你来干什么?” 他没有回答。 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拉得很好。” 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 他笑了一下。 那个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,很轻,很远,像隔着一层水。 “你变了。”他说。 我说:“人都会变。” “嗯。” 沉默。 我听见他那边有风声,有车声,有英文的广播。 “你在哪儿?”我问。 “伦敦。” “哦。” “我下周回国。”他说,“苏州。” 我说:“哦。” “你有空吗?”他问,“我……” 我说:“没空。” 那边静了。 “我下周有演出。”我说,“下下周也有。再下下周要去上海。” “那……” “韩雾。”我说。 “嗯?” “我挂了。” 我说完,手指按在挂断键上,但没有按下去。 我等着。 我听见他的呼吸声。 很轻,很稳。 “好。”他说。 电话挂了。 我坐在化妆镜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 镜子里的女人化了妆,穿着黑色的演出服,头发盘起来,脖子上戴着一条项链。 我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 然后我拿起手机,把那个号码删了。 那一年,我二十四岁。